卢昊: 透明的时间跃进 ( de | en )

Galerie Urs Meile Beijing - Lucerne, 2007-04-13 - 2007-05-19

“这些弩当然不可能一次射出一万支箭。《万箭齐发》(2007年) 这个装置表达的是一种虚幻性。这个武器的弩是有机玻璃制成的,也是在暗示这一种虚幻性质。”(卢昊)

自由创作开始之后不久, — — 第一个有机玻璃模型于1997年问世——卢昊的作品就不能被归入任何一个简单的范畴。他对作品材料和艺术形式语言的自如转换,使得任何有于该艺术家手笔的陈述都应该变得小心谨慎。

20世纪90年代末至今,卢昊的作品参加了众多的国际展览和双年展。与其家乡北京的强烈认同感是他创作的一个重要动力。卢昊始终坚定不疑地对现实与意念中的废墟地进行变格,这些废墟印烙了中国大都会北京的面貌以及主宰着它的现代化狂热进程。卢昊作品中最知名的违抗遗忘消失之中的北京老胡同的声明是模型装置《北京欢迎你》(2001年)。这个作品并不是对北京城真实状况的仿制。在100平方米的面积内,卢昊对中国首都一些最重要的建筑物、公园和水域作了布置安排,以自己的价值景观替代现实。通过删减和移位,他成功地显示了这座城市的方形格局,至20世纪50年代还存在的围绕城市中心的城墙重被建起。卢昊对老北京的爱尤为突显于以下艺术表现手法中:通过将曾经主宰市貌的灰色四合院按1:300的比例,新建的高楼按1:600或1:700的比例进行复制,卢昊使《北京欢迎你》成了一种理想化记忆的景观。

“我出生于一个古老的北京满族家庭,是在传统的老胡同里长大的。在院子里,我们有一个大鱼缸,里面鱼很多。早上我会买小虫来喂它们。邻居们常常来串门,大家一边赏鱼,一边聊天。我的祖父会拉二胡,我们常常一起唱一些京剧段子。这就是老北京。想到我再也不能给我的孩子看看我生长过的地方,我就觉得很难过。”

在素描和油画草图中,卢昊对其后三维作品的物件和建筑体所可能产生的效果进行氛围上的营造探究。根据底版材料的不同,所绘物就会或坚实而难以穿透、或透明而轻盈,色彩塑造甚至给它们带来了一种游戏感。然而,成为这位艺术家独一无二的手笔的,还是应该首推他的有机玻璃作品。这些作品一方面受到建筑原型精工细琢的影响,所采用的有机玻璃材料赋予作品一种近乎灭菌的寒冷感,同时,卢昊用花、鸟、鱼、虫这些中国传统绘画题材活化他的透明‘雕塑’。通过使用这些截然相反的材料和形式,艺术家走了一次美学上的钢丝,即:既不负他身为时代见证人的责任,又不悖其对中国传统的爱。对于毛波普的愤世嫉俗及以西方艺术为范本的取向,卢昊一律断然说不。

讽而不嘲

卢昊给中国美术馆的屋顶拧上了一个衣架吊钩,把这个几年前还是首都最重要的艺术机构题为《鸟笼》,人民大会堂的屋顶上探出丰硕却立在可怜兮兮、叶片落尽的花杆上的玫瑰花朵;中南海在他手下成了一个蛐蛐罐;紫禁城的正门城楼里游弋着金鱼。利用透明有机玻璃,微缩,并将它们变异成花瓶、鸟笼或鱼缸,在系列作品《花鸟鱼虫》(1999年-2001年)中,卢昊剥去了这些政治文化权力象征的宏伟建筑身上令人麻滞的深重意义,将它们变成了艺术游戏的对象。

“在一个民主的国会里会进行激烈的争论,投票结果会分散为不同的阵营。在中国,所有出席的代表都会一致地举手表示通过。这让我联想到一片人工培育的假花的海洋。鸟笼的比喻我是在中国美术馆的一次研讨会上想到的。那些不知所谓的连篇废话完全与当前的问题和当代艺术家的利益没有丝毫关系,就好像是鸟儿悦耳的叽叽喳喳。而金鱼在我看来是完全驯化过度,成为一种异类的动物。实际上它们本来压根就不是观赏鱼,但是人类就是希望看到它们与世无争地游来游去。这让我想起了在电影片头看到的日出时骑自行车经过天安门广场的人群。这对我来说是中国人的存在状态的一种象征:安静,但是有点畸形。”

四个建筑,四个中国代表性建筑的阶段,一种意识形态的四个例子。初看起来象是对中国传统绘画及其题材(花鸟鱼虫)的友好致意,实际上却是一种对貌似贴近民众的政治机构的虚伪讽刺和疏远态度。卢昊拆去了保护这些建筑的围墙,将们做成透明的房屋,从而彻底取缔了它们的无上权威。这些作品与毛波普式的炫众口号或玩世现实主义刺目绚烂的嘲笑毫无共同之处。

金钱的视觉

卢昊的作品不论是从对媒介的选择还是从对某主题的审美接近来看,都是不能被固定在这两点上的。

“1997年我第一次用有机玻璃进行创作。我想采用一种现代的材料,它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是这个时代的标志。钢、铜、铁等等古就有了,塑料也大概有了一百年了。而有机玻璃吸引我的地方就在于,它是透明的,又是不可穿透的,目光虽然可以透过去,但同时这些平面又是一种清晰的界限。在《花鸟鱼虫》系列和其它一些作品中,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2002至2006年,我做的一些作品采用了其它材料,其中也有传统的,比如说油画。在《万箭齐发》这个作品里,装置的一部分是有机玻璃的,其它的都是木材。”

在装置《2006年新版通用视力检测表》(2007年)中,卢昊用一些审美变形的手段进行以下创作。他用国际上眼科医生通用的视力检测表作为参照,对它进行改造,使那些实用性的日用品最终成了现代设计美学的倩物。该作品材料的使用与医用仪器原型基本相同,围着半透明发光体的是一个金属框架。一个重要的改动是灯箱正面的四种不同颜色,除了原型本身的白色外,卢昊还用了蓝、绿和洋红。用三种不同的大小(60x25cm、120x50cm、240x100cm) 多次陈列(每个尺寸各四件),卢昊的视力表散播出的是昂贵夜总会般轻快奢华的气氛。

检测视力时,被测人站在一米之外注视一个白色半透明板灯箱,辨认从上至下依次变小的字符,以确定他的视力辨认限度,被测人的视力值可借助每一字符行边的数字刻度获得。因为测试字符的基本形式是简单的笔画组合,辨认的时候只需指出字符的开口方向。这样的测试方法可以跨文化使用,既适用于孩童和不识字者,甚至不需要通过语言交流。被测人只需把一个测试字符作为指示工具拿在手上,每次将其转到相应方向即可。

在设计此类测试字符的时候,除了视觉质量(如面积反差),重要的还有被测人的联想习惯。卢昊选用的是所谓的“施氏钩”,在中国会被认作“山”字,在拉丁字母系统被认作字母W(翻转之后是E或M),对应的西里尔字母(斯拉夫等语系)是š,这样,世界上最重要的三个文字系统都被涵盖了。当然,施氏钩的使用在测试视力的问答模式中最终还是完全脱离了它在文字系统中的功用。

卢昊用视力测试的基本原则陈述蔓延国际的‘金钱视觉’。通过将各国纸票缩小并马赛克式地拼成测视字符,他视觉化了的是金钱的全球联通,即宏观经济中依靠货币兑换原则得以保障的世界货币流通。《2006年新版通用视力检测表》中的字符成了纯粹的形式,它通过金钱数额得到定义。视力表的多次制作陈列、它们的相互关系(不同的大小)和色彩上的变更,使原来意义上的视力测试——这一受人类委托而进行的行为——变成了一场貌似娱乐的秀,成了一个闪亮多彩的表层,用来遮盖在实质上是把人降格为‘可支配物’的使用。

卢昊这件经过艺术异化处理的实用品透露出的,是对整个人类社会无比悲观的预测。它对人类——无论国籍、年龄和文化层次——得出的诊断是一种势必将人类引入一个新盲目的文化畸形。这是一个“通用”视力测试,因此不是单单针对某个特定目标群的。这里有待测试的视觉感官已经不再是中国和西方传统意义上的通向人类灵魂的道路,眼睛在这里已经不被用于接受知识、凝神默视或相互交流了:看,在《2006年新版通用视力检测表》的意义上,只因敲筛估测现实和周边之人的经济使用值而存在。

“2006年是中国经济发展最好的一年。股市行情成了受人关注的独特话语。为了表明作品与这种现象的联系,我就将这个年份放入了这个作品的标题中。这一年在中国发生的事情当然也是一种全球现象。不过在中国,由此带来的价值观的转变当然更加剧烈,因为这里一切都是快节奏地进行的。”

结论:一个人对国际金钱流通的机制越是了解,他在《2006年新版通用视力检测表》测试中的成绩就会越好,在眼科医生那里测出来的是视力的强或弱,在这儿被确定的是一个人的市场价值,“人力资本”这个概念将这种悖逆现象推到了极致;在这样一个系统里,对助视器具的需求必然是多余的。

后顾与前瞻

“金钱的视觉”无法兼容人们怀旧的心情,传统的沿袭和记忆此类价值在追求利润极限的价值刻度表上是没有位置的。《2006年新版通用视力检测表》(2007年)是在一个共有的层面上揭示这种人类存在的贬值。《万箭齐发》(2007年)走的虽是另一条辩护道路,却不忽略同期创作作品的原则,在此作品中,卢昊一方面具象化了借未来之名的经济价值系统取代传统价值体系这一暴力的交替过程,同时,这个装置赋予了此变换过程一个深远的历史尺度。

在最新装置《万箭齐发》(2007年)中,卢昊把我们带进了时间之间的一个空间。他依照一个中国整个帝制时代从始至亡都在使用的大型兵器原型,制作了一个弩床。侧重于虚拟武器的视觉效果,装置只有底座是木制的,弩是有机玻璃制的。装置设在展厅的入口处,数百只木柄的箭插入对角相交的两面墙上,每个金属箭头穿透着一个北京传统四合院的有机玻璃模型。

在旧城的构架日趋消亡,逐渐湮没于“国际化风格”的摩天高楼的时候,北京传统的日常生活还能留下多少?面对现实中的摧毁,记忆中的图像还能抵御多久?

“在做《营造工具》(2002年)作品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从一个类似的角度思考的,不过我那时是有一幅具体的图景在眼前的,就是上海的城市形象中常见的挖土机和起重机的海洋,所以我就做了一个有机玻璃的挖土机。在“上海2002年双年展”上,它象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象征物一样冲破一面发着粉红色亮光的墙而出。重要的是这里用的粉红色。这不是古老中国传统的大红色,而是一种新潮的颜色,在中国年轻女人们那里很受欢迎的一种颜色,中国妓院里也使用这种粉红色。而《万箭齐发》这个作品没有什么特定的历史。我在博物馆里多次看到过这种武器,收集了一些图片资料。这个装置自身却是在一种虚幻的层面上进行表达的,所以弩床上的弩是有机玻璃制成的,因为它当然不可能真的一次射出一万支箭来。”

如果说卢昊以前的作品相当具体地聚焦于当下正在受到威胁的传统中国的生活现实,那么《万箭齐发》这个新作品则把我们引向仍难以把握的——实际上超出中国(中央之国)范围的历史维度。借助蛮力的疆域扩张、对文化财富的摧毁、受意识形态钳制的新生活空间的形成,这一切被作为超越时间和地域的现象在《万箭齐发》展中得到具象化的展现。卢昊后顾和前瞻的目光比例关系上的估价也体现在装置的名字中:如果我们这个时代所谓“进步”的先驱喜欢以人道主义标榜自己,那么,卢昊则将这种自我标榜揭露为赤裸的诈骗,指证他们万箭的暴行。


翻译:李双志
校对:苏晓琴